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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人

时间: 2019-11-21 10:53:03 | 作者：天来 | 来源: 喜蛋文章网 | 编辑: admin | 阅读: 107次

画中人

　　在看到那副画之前，如萱从不相信世上有超时空体验这回事。那些关于前世、关于轮回，甚至关于平行理论的观点，在她看来不过是某个忧伤的人层层叠叠钩织的一个关于不可得的故事。那幅画的作者是誉满当今的绘画大师亦言。传言说这位年近古稀的大师，为了寻找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少女肖像封笔多年，每日只是枯坐冥思，独自在内心的世界里一遍遍的游走。在静谧的黄昏中面朝着夕阳静坐了无数个日月之后，大师心中那个完美的少女终于从迷蒙中显现出来，从此，大师开始致力于将这一完美的形象分毫不差的呈现在纸上。无论画面的背景是清冷的朝露还是温暖的夕阳，无论是迷雾重重的森林还是清澈通透的海岸，那少女的神态从未改变。那是亦言大师无数遍的在心底里注视过、描绘过的面庞，笔端所至不过是心中影像的影印品罢了。在大师分毫不差的描绘了一遍又一遍完美少女的画像之后，他终于决定将自己的这些作品呈现在世人面前。据说，画展一开便惊艳了世界，有人在那少女的画像前一坐就是三天，仿佛那未染尘世的目光是安抚他所有人生迷茫的慰藉；有人看着那完美少女的面庞痛哭流涕，一如追忆人生只若初见的华年。而做出这一幅幅完美作品的亦言大师，面对世人的夸赞和钦佩却愈加的谦逊和沉默。他拒绝了所有名与利的邀请，无私的展现着自己心中的世界。“那是上天的造物，我只不过将她呈现出来而已。”每每被问及创作的初衷，亦言大师都回答的虔诚而又宁静。终于，有关完美少女的故事到了如萱所在的城市。事情露出的最早端倪是一次偶然的时刻。那时如萱正坐在一间书吧临窗的座位上，她手中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被窗外某个景象吸引，便偏过头出神的向窗外看着。这时，一个陌生男子忽然满脸讶异的站在如萱的身旁，脸上的神色如同发现了前世的恋人般不可思议。“你……你……你……”除了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栗，陌生男子只有这僵直的只言片语。如萱被他惊讶的情绪所惊吓，慌忙逃离，没来得及理会那男子急切的想说却未说出口的话语。如萱原以为这不过是极偶然的一次际遇，但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陌生男子的匆匆一瞥几乎是打开了一扇她人生奇遇的大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感觉到人群中有某个若有若无的目光在审视着她，又或者某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会忽的回头看着她，甚至有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些人仿佛都有某些话或者某个疑问想要向她确认。直到有一日，如萱的同事气喘吁吁的拿着一本杂志，一边敲打着上面一副年轻女孩的画像，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如萱面前宣告这个惊天发现：“你看——你看——”看到的第一眼，如萱感觉就像某个人在自己的脑神经上拨了一下，让她不由得一阵颤抖。这分明就是她嘛！虽然如在梦境中瞥见自己的容颜般不可置信，但，这真真切切的就是她啊！如萱对着这幅画像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又把介绍的文字逐字逐句的细细琢磨了很多次，她无比确认自己和这个“完美少女”没有丝毫的关系。忽的，她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抄袭！侵权！盗版！无数个疯狂的石头砸进她的脑海里，这个所谓的亦言大师不仅是个盗取她人肖像权的不法分子，更是个善于编造故事蛊惑人心的宵小之徒！“是你吗？”面对同事的疑问，如萱回答不上来。是吗？她从不认识这个被人称为大师的画家亦言，也从不曾为他的画作担任过模特。不是吗？分明是的。就连眼角的顾盼和眉梢的转圜都在说这就是她啊。如萱自己也疑惑了，这个长着自己面容的画中女孩，是谁？从不对画画感兴趣的如萱，上网搜索了所有有关亦言大师和他的“完美女孩”的信息。亦言大师的真实德行是不是真如网上所说的“从不沾染尘世的繁杂，只一心通过作画来探寻精神的归属”那样淡泊清明，但她可以确定的是那张倾倒了无数世人的完美女孩肖像落在她这个有血有肉的脸上之时，从未发生过有人对她一见倾心的事情。事实上岁月从不曾偏爱于她，甚至这26年来大家对她关注的总和都不比这几日人们对她的侧目更多。少女，如萱轻轻的抚过画面上那完美女孩的面庞，回念着自己16岁时亦是暗淡无华的时光。怎么会？如萱的心里打下了一个大大的疑问。她不再纠结于为何亦言大师会画下素昧平生的自己，她开始执着于为什么同一张面孔呈现在画作上便惊艳了世人，而真实的行走在世间却无人驻足？如萱决定去看一看那些画，也看一看亦言大师本人。有人说，亦言大师在几十年如一日的辛苦画作之下早已失明了。他能够熟练的画出人物脸部的线条，准确的勾勒眼角的纹路，完美的呈现鼻梁的走势，能够一次次把完美少女的模样分毫不差的展现出来，全凭双手的记忆。也有人说，亦言大师心思澄明、无私无欲，一心只探求绘画的艺术之路，从不染指尘世的名利与沉浮，所以他的目光随着年岁的增加越加清明，仿佛初生的孩童般清澈无瑕。如萱站在巨幅的完美少女画像前，看着画中女孩清透却无限延展的目光，她的脑海里回想着网上那些关于亦言大师的评论。遗憾的是，不懂画作的如萱并没有从画里看出这少女的无瑕，更没有从少女身上感到大师的无私。在四目相对之中，她看到的只有“欲望”两个字。置身画展现场，被一张张相同的面孔在空旷开放的空间里环绕着，让人有一种如入梦境的不真实感。如萱站在画底，看着自己被放大的人生，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她伸手轻轻的抚上女孩的眼角，感受着女孩眉梢的曲线。承受着周遭一双双同样眼睛的审视和评价，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如同误入狼群捕食圈的羔羊，她似乎能听见画中人对她的啧啧讥讽和咂咂垂涎。这是梦！如萱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她想要逃离了。就在她转身的同时，穿过幽静暗长的走廊，一个老者正站在路的尽头。那位老者像是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穿透时空的隧道注视着她。如萱吓了一大跳，差点尖叫起来。她像要逃离命案现场般飞快的奔跑起来，却绕不过老者穿透尘世的一句话——是你。如萱的心忽的落了地。亦言大师既没有道骨仙风，也不是儒雅俊逸。他和万千个普通的老者一样，满头华发、一身沧桑。如萱无法把眼前这样一个人和网上那些玄而又玄的描述等同起来，但忽然她就释怀了，她和画中这完美少女虽长着同一副容颜，但不也无法等同吗？！如萱安静的站在亦言大师面前，相顾无言。她丝毫的看不出亦言大师心中的波澜，而亦言大师也真的如同石化了一般，就那样静静的伫立着，静静的看着，无声无息。那一刻如萱忽的就相信了，对于亦言大师来说这张活生生的面孔真的存在于人世，这样离奇的事情真的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发生。也许老人家也觉得恍如梦境吧。如萱心上有一丝的不安，她担心大师的年纪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奇遇”。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亦言大师忽的伸出一只手，拂开了她面前垂落的发丝。然后极轻极细的沿着她面颊的曲线滑过，然后是嘴角、是鼻梁、是额头、是眉梢，最后停留在眼角上，就像如萱之前观看那副画作时的所作所为。“是你吗？”大师的声音颤颤幽幽，两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滑落，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间蜿蜒婆娑。“大师……”如萱的嗓子有一丝的干哑。亦言大师忽的手舞足蹈起来，他绕着如萱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像是个翩翩起舞的孩童。忽的他又站定凝神，再一次沿着如萱面庞上的每一个棱角细细观摩。手足无措的如萱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师的癫狂，却也被眼前这个返老还童的老小孩儿身上疯狂的魔力感染的含泪大笑。

　　如萱的生活里忽然就多了亦言大师的存在，仿佛他原本就是她生活中的一员一样。如萱先前清寡无光的日子像是突然打了高光，如同一块深埋在尘埃里的璞玉被打磨装饰之后放在丝绒幕台之上，放在了灯光聚焦的中央。而端着那丝绒幕台，戴着白手套的那双手就是亦言大师的丹青之手。一开始，如萱还享受着枯燥生活被点亮的欣喜感觉，仿佛26年来被世人错过的回眸这一刻都聚集在她身上。而亦言大师对她亦是爱不释手，甚至，如萱隐约担忧的想，甚至超过了对他自己作品的喜爱。认识亦言大师之后，如萱从不曾见大师绘画。他似乎对于呈现心中少女的完美肖像这件事情失去了兴趣，也从未要求如萱做他的模特——这是如萱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她的认知里，作为一个视绘画如生命的大师，遇到了一个真实的能呈现出自己心中渴求的绘画模特时，不是应该抑制不住的想要把她画下来吗？是画作，而不是生活，才能永恒——这不应该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认知吗？可是，亦言大师没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如萱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这张鲜活的、带着温润呼吸的、随着晨光暮色变化着的脸，取代了大师在心中描摹过千万遍的额头、下颌、眉梢、眼角。大师带着如萱走过了一个画展又一个画展，无数次的伸出颤抖的食指，用指尖轻轻的转过如萱的下巴，用震颤着的虔诚音色一遍遍的向世人说着：“这是上天的造物……”。每每此时，如萱都会看见角落里完美少女的画像，蒙了尘的眼睛里讥笑的神情又深入了几分。如萱的照片取代了少女的画像在各个网站媒体辗转忙碌，成了“完美”的新符号。在亦言大师乐此不疲的一次次转动着如萱的下巴时，如萱开始怀念她曾经清淡无光的生活。终于有一日，展厅里喧嚣褪尽，如萱驻足在巨幅的少女容颜面前，再一次伸手抚过她细密的眼角。忽的，她下意识的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的端着少女的下巴，突然泪流满面：“你到底是谁？”“曾经有无数的人问过这个问题。”背对着这个声音，如萱一声叹息。她想要有一刻钟“不完美”的时光，如今是多么的奢侈。“曾经有无数的人对着这张面庞陷入沉思，甚至痛哭流涕，她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看过便难以释怀。”声音贴近了，湿热的呼吸拍打在如萱的脖颈上。“从未有人看着我痛苦流涕。”如萱本能的偏移了身体，依然没有回头。“会的。”如萱觉得浑身的毛发都要直立起来了。她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的亦言大师，忽的发现大师眼中闪烁的波光是那样的熟悉。这眼神……如萱惊恐的看向少女的眼睛，空气里有种苦涩的味道在她的喉头弥散。大师又一次伸出手来，抚上如萱的面颊。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滑过，而是温热有力的抚摸着、感受着，像是永不满足的想要吞噬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幅画像不是我。”如萱心中的担忧终于冲破而出。“那是我画了千万次的线条，瞄了无数次的眼角，即使闭着眼睛，即使像人们传言的那样失明了，我依然能凭着双手的感觉准确无误的将这张画像呈现出来。”“所以……”“所以，只有我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这个’完美少女’。这样细微的差别只有我知道，也只需我知道。”如萱看着大师眸光中的火焰，看到那火光之下深不见底的暗影。“亦言大师终其一生都在追求艺术的极致”如萱想起一句评述亦言大师的话，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就是大师通往极致的桥梁。“原来是你扮演我，现在是我扮演你。”如萱轻抚着少女的画像喃喃的说。“什么？”大师问“您从未作画，遇到我之后，我从未见您作画。”如萱平静的看着大师说。“有你已经证明一切。”如萱笑了。是证明了一切啊，在世人的眼中，她的出现，她和画中少女这种超越了世俗理解的惊人的相似，不正是亦言大师虔诚作画，追求精神永恒的证明吗！“大师，您现在拿起笔，还能画出这犹如复刻般的完美少女的容颜吗？”如萱直直的看向大师的眼底。“我说过了，我作画凭的是手中的记忆。”“还能吗？”如萱向前一步，就快要贴在大师的面颊上。大师的呼吸明显的急促起来，身体的颤抖也似乎无法控制的加剧了，他想要紧紧抓住如萱，但没有成功，如萱挣脱了，逃跑了，只有那个问题纠缠不休。还能吗？三天后，亦言大师被发现倒在一幅尚未完成的完美少女画像前，他生前最爱的画笔跌落在脚边，一枚又细又长的银针紧紧的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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