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盆白海棠引起的红楼诗斗

　　入夜，与窗前、对月、对兰、对茗、对紫檀手串、对倒流沉香、读《红楼梦》，恰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可能是久不读红楼的缘故，特意的创设了这么个雅闲的情景，一下子就入境了。

　　第三十七回，仿佛是一段重新开启的日子。贾政点了学差，然后外出公干，然后宝玉等人送别“洒泪亭”。读到此处，不仅有些莞尔。前几回，宝玉因和蒋玉菡换了交往过密、又因为贾环污宝玉致金钏投井，然后惨遭笞挞，这边贾政要出发，宝玉送至“洒泪亭”岂不是有一种自由放飞的感觉。

　　正因为贾政不在家，所以才给了大观园相对比较宽松的“诗社”氛围。古人结社而诗是雅事，而这雅由探春提出来，不禁联系到探春的刚毅果决性格，令人一叹。本来是个诗性足具的女子，管理过大观园，后又远嫁异番，远方有了，诗却确实是无了。

　　宝玉收到探春送来的帖子，写的卓尔不凡。探春自称“娣”，倒也有些男儿的气质。帖子中，文采斐然，辞藻瑰丽。宝玉刚要起步，再遇一贴子，贾芸送来白海棠，然后随着一份拜帖，文白混扯，辞藻恍惚，像半文不白的秀才掉书袋，写的令人捧腹。至此，海棠诗社的由来已出。探春邀请结社，贾芸送来海棠。

　　因贾芸一耽误，宝玉到探春处，已然迟于众姐妹。

　　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看到此处，不禁为黛玉的小清高、小儿女状感到好笑。都知道黛玉才思敏捷，诗词俱佳，居然谦虚起来。李纨此时来了，自荐要当“社长”。有“阴谋论”认为，李纨应该是宝钗请来，力挺自己的。首先宝玉要开始，宝钗说，还有人未到。未到之人就是李纨。其次，李纨并不善写诗，却说什么善于评断。再者，李纨自荐社长，而迎春、惜春两名副社长则只负责限韵、誊抄，最终说了算的却还只是一个李纨。

　　文中各人诗号、取韵、定题、明规，不提。我们且只看宝钗和黛玉的两首诗，及成诗的过程，两个人的个性特征可见一斑。

　　海棠诗第一个先成诗是探春，宝钗次之。探春交卷后，问宝钗，“你可有了？”宝钗说“有却有了，只是不好”，非常的自谦，而最后李纨的裁决却是宝钗这首占了先。我们先来看宝钗的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表面上来看，写的是海棠，骨子里却是“言为心声”，在为自己喝彩。“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宝钗打小是按照“进宫”的标准来培养的，自幼服用“冷香丸”，脾气性子是极为老成持重，谨言慎行。对上对下，都非常的低调。以至于住的房子，连贾母都感觉太素太“淡”。她对待史湘云、邢岫烟，乃至后来对待黛玉，都有很大的“母仪天下”的味道，不断的施舍“小财”、“施舍小惠”、“施舍小情”。“洗出胭脂”、“招来冰雪”、“淡极”，都是她性子的写照。她的“淡”是为了更“艳”。“愁多”之玉，不是黛玉、宝玉又是何人？整首诗，宝钗自写身份：安分随时，藏愚守拙，贤淑“清洁”、“不语”端庄。所以，在李纨评判的时候，就以宝钗的诗自写身份，端庄厚重，稍为胜了黛玉一筹。

　　且说黛玉写诗，迟迟不动笔，其实内心早定。可怜的宝玉，一个劲的催问，还是对黛玉信心不足。

　　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一个“掷”字，黛玉的个性显露无疑。“一会儿就，掷与众人”。一直装着不往心里去，在一侧旁若无人的“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蹲在潮地上”，其实早已胸有成竹，且“胜券在握”。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半卷、半掩，两个“半”字，用的极为奇丽。中国人其实最合适的文化就是“半”，不偏不倚，刚刚好。这两个“半”就把看花的人的娇羞写出来了，令人一下子想到87版红楼“林黛玉进贾府”陈晓旭的演绎，真的是刚刚好。你要多“洁”才是“洁”？碾冰为土、玉为盆，晶莹剔透才是洁。红楼中妙玉有洁癖，其实黛玉也不差。“黛玉葬花”一回中，黛玉都不让落花随着水流流出，以免外面的水不洁而污了花魂。颔联中，借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实在是神来之笔。颈联仍旧逃不掉绛珠仙子的宿命，月窟、缟袂都有寒凉之意，秋闺多怨、多愁、多泪。无人诉，只能于黄昏时节，倦倚西风。全诗凄苦之相顿生，愁怨之心顿起，符合林黛玉的气质和形象。

　　李纨评判：“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元春命诗，宝玉试才，黛玉就一心想大展奇才未果，才有代诗宝玉的“杏帘在望”，可见这些小儿女们都对此很有期待，此时李纨这么一评，虽未写黛玉心思，却也能猜度几分。紧接着，第三十八回，梦菊、问菊也只有黛玉能写，夺魁亦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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