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高老汉打过报警电话，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忽然手机响了，派出所通知他去认领失物。高老汉欣喜若狂，这才几分钟时间，摩托车就失而复得，看来天意不让破财。

　　“差点阴沟里翻船，杀千刀的孙子，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高老汉可不是嘴上发狠，他年轻时也是“道上”叫得上字号的人物，打架斗殴、偷盗抢劫的事没少干，监狱也没少蹲。不过现在老了，没打打杀杀的精力，又不愿自力更生，便经常做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半小时前，高老汉骑着摩托车，悠哉游哉驶入市郊林荫大道，茂盛的树叶遮挡住火热的阳光，凉风习习，很是舒爽。嗯，这地方好，晒不到太阳，地上不烫，就这里了。打定主意，高老汉停下车前后瞧了瞧，没人，便轻轻把车推倒，然后自己小心地躺在车旁边，一条腿伸进车龙头下的空隙。刚做好这一切，便听到汽车喇叭声，高老汉立即作出痛苦挣扎状，口中唧唧歪歪哼个不停。可惜，精彩表演终究徒劳，小汽车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卷起浓厚的灰尘呼啸而过，连同浓郁的尾气，呛得高老汉一阵咳嗽。

　　“妈的，一点同情心也没有！”高老汉正想骂两句解气，又听见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扭头一看，打路口来了一名骑单车的姑娘。女孩子心软，有希望！高老汉窃喜，口里哼哼，眼睛偷瞄着姑娘。

　　果然，姑娘停下车，一只脚撑住地面，关切地问：“大爷，你没事吧？”

　　“哎唷，不小心自己摔倒的，腿被压住啦。姑娘帮帮忙，给我把车搬开吧！”

　　姑娘看了一会儿，笑了：“大爷，我看你也没大事，摩托车重，我搬不动呢，再说我身上也没带钱，你还是再等等吧，拜拜！”姑娘笑得有些狡黠，说话有些调皮，留下一串铃声，走了。

　　被人洞穿秘密，高老汉脸上有些挂不住，恨声道：“这都什么世道啊？连小女娃子也……哎唷……哎唷！”

　　高老汉突然“哎唷”，是因为看到路边树丛里走出一个人。那是个中年男人，板寸头，穿着白背心黑长裤，很是精神。中年人刚走出林子便看到躺在地上“哀嚎”的高老汉，连忙三两步奔过来，毫不费力拎起倒在地上的摩托车。撑好摩托车，中年人蹲下身子，伸手托住高老汉后背：“来，大叔，我扶你起来，试试腿受伤没有。”

　　“好，谢谢啦！”高老汉非常配合地坐起来，偷眼瞟见两头路口都有车辆行人过来，胳膊猛然一圈，紧紧搂住中年人小腿，声嘶力竭大喊：“不得了啦，救命啊，撞人啦，你可别想跑啊！”

　　这一嗓子，引起极大关注，行人、车辆纷纷停下看热闹，好事者赶紧录视频上传朋友圈。中年人一愣，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很快恢复常态，淡淡笑道：“大爷，你是想讹我呢？碰瓷吧？”

　　“天地良心，谁讹你了？老汉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不知道讹字怎么写！”

　　“那我好心扶你起来……”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高老汉连忙打断：“你好心扶我？别睁眼说瞎话好不好，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送我到医院检查，没事大家都好说。”

　　看热闹的一名骑电瓶车的瘦高个插话说：“我说老头，看你的情况呢伤得也不重，何必为难人家呢？”

　　高老汉一瞪眼：“你怎么知道我伤的不重，敢情不在你身上不知道疼，你敢担保我没事？”

　　“哎呀，我就说说而已，老头你别乱咬人，谁怕你不成？”瘦高个又问中年人：“这位大哥，你究竟有没有撞到他？”

　　“嘿嘿，兄弟，他碰瓷呢。”中年人倒是风轻云淡。

　　高老汉紧了紧搂着中年人小腿的胳膊，正要嚷嚷，瘦高个摆了摆手说：“老头你先别叫，我这人呢就爱管个闲事，依我看上医院就不必了，至少得花个千把块，你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小子，你的意思，我就被他白撞了？你担保我没事？你们两个是一起的吧？”

　　瘦高个没理高老头，对中年人说：“我说大哥，就当破财消灾，给他点钱算了，上医院得花大钱，不划算啊。”

　　中年人眉毛一挑，随即平静地笑笑：“烦请兄弟问问，他要多少钱？”

　　高老汉抢着竖起一只手掌：“五百！少一分也不行！”

　　中年人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送我去医院，先拍个片子，哎唷，我这头好像也疼得厉害，胸口堵得慌，哎唷……”

　　“去医院啊，行！让我先报个警，不然可说不清……”中年人掏手机。

　　高老头一时还真不知所措，他在派出所可是老熟脸了，除了刚从外地调来的新所长，谁不认识他。幸好瘦高个及时拦住中年人：“大哥，这么点小事，报警不是自找麻烦吗？警察那一套一套的程序，询问、口供、记录、存档，搞得不好三两天就传讯一回，可能还要罚款，不值啊。”

　　“哦？你去过？”

　　“我哪能去那地方，听说而已。哎，谁让我爱管闲事呢，索性好事做到底，我看呢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五百块钱肯定是多了，你给他两百得了，我们大家都做个见证。”

　　“两百没有，我只带二十。”中年人从裤兜里抠出两张十元。

　　“这……”瘦高个看向高老汉，那眼神好像很憋屈。

　　“打发叫花子啊？我老汉又不是讨饭的，我不要钱了，你送我去医院！”高老汉又嚷。

　　“行啊，先让我报个警。”中年人又掏手机。

　　“别别别，”瘦高个皇帝不急太监急，一边拦着中年人，一边冲高老汉喝道：“老头，别给脸不要脸啊，二十块钱你也够混一顿饭了，没事就这样算了吧。”又对中年人笑道：“这位大哥，二十块钱也不算个事，一包烟而已嘛，咱讲究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不？”

　　中年人没搭理瘦高个，只冲他饶有兴趣地一笑，扔下二十块钱，把腿从高老汉包围圈里抬出来，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绝尘而去。

　　高老汉悻悻地对着中年人的背影骂了句穷鬼，刚欲把钱揣进口袋，突然好像被蛇咬了一口，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没得命了，我的车，我的车，你给我停下，救命啊，抢劫啊！”

　　看热闹的人们集体懵圈，什么你的车？你有车吗？

　　“那是我的车，他抢了我的车！”高老汉捶胸顿足。

　　瘦高个骑电瓶车追了几十米便悻悻而回，速度差距太大，没法追。

　　路人们还是没捋清是怎么回事，高老头被人撞了，肇事者骑高老汉的车走了，那肇事者自己的车呢？噢，人家是步行，撞伤了骑摩托车的高老汉……这，究竟什么个情况？

　　高老汉顾不上别人质疑，气急败坏打电话报警，赚了二十，亏了一辆车，怎么算都闹心。可令高老汉没想到的是，报警仅仅几分钟，派出所就通知他去领车。

　　热心的瘦高个自告奋勇载上高老汉直奔派出所。一进派出所大门，高老汉轻车熟路走向办公室，推开门，迅速扫描了一下，里面有几名脸熟的民警在办公，那个骑走他摩托车的中年人赫然坐在一边，不紧不慢喝着茶。敢情是被民警控制住了，只是这待遇好像有点优裕，怎么说也应该关在审讯室吧，高老汉在心里嘀咕。

　　有名年轻民警抬头看了看高老汉二人，随意地说：“来啦，先坐下，说说怎么回事？”

　　高老汉讨好地叫了声小周警官好，便连比带划，添油加醋、避重就轻说了事情的经过，俨然变成中年人设计圈套拦路抢劫。说到激动处，高老汉气势汹汹甩胳膊捋衣袖，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谁料中年人风轻云淡，一点也不惶恐，冲高老汉微微一笑：“完了？还有要补充的吗？”

　　高老汉没来由地生起一丝惊慌，与瘦高个对视一眼，急忙对民警说：“小周警官，我的车呢？我还有急事要赶路，这个人随你们怎么处置，谢谢啦！”

　　中年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高老头，高老汉心里发毛，怒道：“看什么看，若不是在派出所，老子定不放过你！”

　　中年人转头吩咐民警：“小周，把监控视频打开。”

　　“好的。”年轻民警答应一声，点开视频，按快退键往后退了几格，画面退回到事发时间——

　　路口，高老汉与瘦高个窃窃私语，一会儿，高老汉骑车进了公路，瘦高个则隐在公路一头观察。然后，重演了一遍高老汉碰瓷讹诈、瘦高个充当和事佬、中年人骑走摩托车的事……

　　高老汉傻眼了，瘦高个脸色也变了，前几天明明探过路，那一段根本没有监控，怎么突然被偷拍了？

　　高老汉和瘦高个悄悄向门外退去，门早被中年人挡住。中年人眼神忽然变得像鹰一样犀利，冷冷地说：“高加勇，男，外号勇哥，一九五四年八月生，七二年因偷窃判刑两年，八二年因打架斗殴致人重伤判刑七年，九三年因拦路抢劫未遂判刑三年……徐永州，男，一九七五年生，九九年与人合伙入室盗窃判刑三年，零三年犯诈骗罪判刑两年……”

　　高老汉与瘦高个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情不自禁颤栗起来：“你、你是什么人？”

　　“噢，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张正义，是这里的所长。”

　　张正义所长自上任以来，经常下辖区微服查访，发现多处地段监管不到位，下令给所有道路安上监控，要求全方位覆盖，不留任何死角。今天张所长亲自检查安装情况，正巧遇上高老汉碰瓷讹诈、瘦高个充当和事佬。张所长一眼就看穿两人低劣的双簧表演，因单人匹马不易抓捕，便心生一计顺手牵羊“抢劫”了高老汉摩托车。果然，高老汉两人被张所长顺利“钓”进了派出所。

　　张所长面色一整：“两位，请吧，咱到审讯室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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