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下辈子我还愿做你们的女儿

　　我父母还健在时，母亲常笑着对我说生我不易，当年四十岁的她先后经历了十月怀胎的艰辛和分娩的磨难，养育我时更是不易，因我1岁时身体不好，若不是他们二老极尽全力地救我，我早就化成了荒郊野外的泥土。

　　母亲接着对我讲述了他们极力救我的往事：七十年代初，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幼小的我体质差，常常感冒发烧，有次我高烧不止，母亲用尽了所有的土方法给我身体降温仍不见效后，吓得她心乱如麻。那时候我父亲在县城工作，大哥去了云南当兵，二哥随父亲在城里读书，母亲和我生活在老家，可老家距离县城有十多公里，那时候车辆甚少，交通十分不便，为了治好我的病，能干的母亲心急如梵地独自背着我徙步到离家较近的丰乐区卫生院看病，医生给我打完针观察几个小时后，发现我仍然高烧不止，他们无奈地告诉我母亲说无能为力，如想治好我的病，必须尽快把我送到县医院去，说不定那里还有一丝希望。

　　医生的言外之意，吓得我母亲着急地流泪了，她在医生面前苦苦哀求，求来的还是医生那无奈的眼神。

　　我母亲救女心切，不怕天色已黑，坚强的她擦干眼泪后，毅然背上奄奄一息的我往县城赶路，几个小时的路程，让她一路上忍受了寒冷、恐惧和疲惫，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县医院，值班的医生对我父母说如果我再拖延一会儿就真的要丢命了，而且只有青霉素才能治好我的病。

　　那个年代的医药十分紧缺，县医院同样摆脱不了缺少青霉素的现状。为了救我，父亲在医生那里打听到了青霉素只有在距离县城十多公里的汞矿医院才有的信息后，他怀着希望，不惧寒冷的冬夜，打着手电筒只身徒步到汞矿医院，直到第二天清晨将找到的一支青霉素交到医生手里给我打了一针后，我的病情才迅速好转并康复。 ­

　　也许是我从小身体弱的缘故，加之我的两个哥哥大我许多岁，我的父母对我更是宠爱有加，在我的印象里，父母在吃穿上对我特别的优厚，尤其是在那个计划经济年代，尽管我家里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可我父母总是节衣缩食，优先满足我的衣食。

　　上小学一年级时，我随父亲到了县城读书，母亲仍然在老家居住。小时候的我十分贪玩，常常喜欢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叫一群小朋友来家里玩耍，玩皮地以床为舞台，拿笔当话筒，模仿学校举办的文艺活动中主持人的模样主持节目，然后与几个小伙伴欢快地在床上唱着、跳着，把床上扯得乱七八糟，很是开心、快活!

　　不懂事的我偶尔还会邀请几个小伙伴们来我家里玩耍——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印象最深的是有次竟然和小伙伴们藏到了衣柜里，在推挤中碰碎了父亲放在柜子里的一瓶茅台酒，溢出的酒香味满屋飘逸，那香味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可懵懂的我不知道茅台酒的珍贵，当小朋友们一个个吓得跑回了家后，我还傻傻坐在家里等候父亲回家给我煮饭，全然没有惶恐不安的感觉。 ­

　　我的父亲下班走进屋里看到乱七八糟的场面时，他慈祥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愠怒了，其表情吓得我不寒而栗，尤其是那些茅台酒瓶的碎片映入他的眼帘时，只见他愤怒地扬起了右手掌，那高高扬起的手掌，吓得我颤栗地倦缩到墙角“哇哇”直哭，我再次见到他心软地放下了右手，并弯下身子心疼地抱着我说：“乖，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哈，不然我就真的要揍你了哟！”，我哭泣着连忙向父亲认错说今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时，才见到生气的父亲又露出了慈祥的面容。

　　我大约上五年级时， 父亲为了让我上学期间有良好的生活条件，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城里一起生活，不过那时的我仍然懵懂，一直不懂得努力学习，当我们医院家属院里的那些孩子们纷纷考上了中专、大学后，我的父母常拿他们当榜样鼓励我说：“闺女呀，你现在只有努力学习，将来才能像他们那样考上学校有工作哦！”。

　　当时我听明白了父亲说的话，他话里的“工作”是指拿财政工资吃国家饭。因我父亲只是单位的一般工作人员，如果我不努力学习，就不能像其他领导干部的子女那样——即使考不上学校，也能得到安排的工作。所以我在读高中期间，学习比较努力，不过我读高中时，能考上大学是真的有些不容易，高考前得先参加预选，预选上以后上才能正式参加高考，国家实行的是计划招生且名额有限。

　　高考前我每次都能预选上，只是在参加正式高考时，不是因心理压力大，紧张得晚上睡不着觉而影响了我参加高考的正常发挥，就是因自愿填高了与所填报的大学擦肩而过，以致我对高考几乎失去了信心。父母看到灰心丧气的我后，总是关怀备至地鼓励我说：“闺女呀，没有谁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挫折只是暂时的，只要你愿意读，我们会供养你的！”，在他们朴实语言的鼓励下，我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 ­

　　我参加工作时，分配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在领导身边工作期间相当辛苦，周末长期不能正常休息，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在父母面前发牢骚，父亲当即严厉地批评了我，说那点辛苦算得了什么，他们年轻时响应党的号召，参加了朝鲜自愿军，跨过鸭绿江，出生入死地保家卫国，部队转业后，在地方上工作辗转南北......随后他拿出了自己多年来在工作中获得的各种奖状和荣誉证书给我看，激励我今后要努力工作，并要求我在工作中要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地做好本职工作，不能懈怠工作……

　　我结婚后，父母又教育我在婚姻中既要善待我丈夫家的父母及其兄弟姊妹，还要学会勤俭持家，唯有如此才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们对我的教育，让我对人生中的婚姻有了全新的认识而终身受益。

　　我怀孕临产时，母亲在产房门口陪着我丈夫等了一宿，她生怕我有什么不测，当我女儿顺利降生后，母亲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她担心我丈夫不高兴，抱着其外孙女递到我丈夫面前遗憾地道歉说：“唉，只可惜是个女儿，孩子看起来倒是很精灵，希望你不要嫌弃，要是政策允许能再生个男孩就好喽！”，我丈夫高兴地接过女儿，连忙朝我母亲解释说他很喜欢女儿时，我母亲才释然地松了口气。

　　父母为了让我和丈夫更好地工作，他们主动提出给我带孩子，特别是我身体不好的母亲，始终任劳任怨地与我父亲一起帮我带好了女儿，直到她上完幼儿园大班。

　　每逢过年时，他们总会给我做香糯的甜米酒和香脆的酥肉等年货，让我家里的饭桌上多添了几道可口的菜肴。

　　父母给予我的这些厚爱，让我沉浸在幸福的岁月里，那时候我常常祈盼我的父母能长命百岁，甚至天真地期盼我与父母亲在一起的幸福日子能悠远绵长......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2001年10月的某天晚上，当我接到电话得知父亲突发脑溢血的消息后，于心慌意乱中匆匆赶到了父母的家里门口时，只见母亲正扶着嘴角淌着血的父亲声嘶力竭地哭着，见状我顿时泪奔了，感觉天崩地裂，我立马走到父亲面前摸他的双手，感觉其手还有余温，于是我又忍不住摇他的双手，渴望借此能摇醒他，可无论我怎么摇，他还是紧闭着他的双眼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

　　父亲活着时是一个善良的老人，他常常为其子女们着想，生怕自己百年归天后给子女们增添麻烦，他提前为他们二老的后事考虑得非常周全，立好了遗嘱——他们二老的存款和房产我们三姊妹平分，他拿遗嘱给我看时，我责备他说二老活得好好的干吗要做这些不吉利的事，他笑着朝我解释说他们二老都七老八十了，至于哪天阎王爷来收他们去天堂谁能说得清楚呢，立遗嘱只是为了未雨绸缪以防不备。父母生我养我不易，对于父母的财产我从未想过，于是我对他说那些存款和房产就给两个哥哥吧，他见到我的婉言拒绝，愠怒地责备我说那怎么行，我们三姊妹对于他们来说手板手心都一样，然后他又对我说如果他走在我母亲前面，要我照顾好她，因为我母亲脾气怪，与两个嫂子相处得都不好。随后他又陆续订做好了他们二老的墓碑，同时在老家选好了墓地…… ­

　　父亲当时的做法，我不理解。他的突然离去，我更是无法接受，心里悲痛许久了仍无法平息。以至在很长时间里，我的脑海里随时会浮现出我父亲生前的模样；我的睡梦里少不了父亲生前和蔼可亲的笑容；我的心底里总是抹不去对父亲深深的思念。

　　父亲的离去，对我的母亲有着致命的打击。生活中，无论我怎样安慰她，她的心里总是放不下死去的父亲，常常伤心难过；无论我怎样孝敬她，给她买衣服，给她钱花，她常常闷闷不乐而露出忧郁的神情对我说她又梦到我父亲了，听到这话时，我不禁心生担忧，担心母亲哪一天会因思念父亲心切而病倒，那时我已从母亲那忧郁的神情里感受到了老来丧偶后的那种悲凉。 ­

　　2004年清明时节，我母亲去老家给我父亲上坟时，患上了和父亲同样的病离开了人世。那年我正好在乡镇工作，当我得知消息，心里万分悲痛地赶到母亲身旁用双手摸她的身体时，感觉其身体还有余温，我心里明白，母亲还在用她最后的一丝气息在等我去和她见最后一次面，虽然她没能和我说上一句话。

　　在母亲面前，我泪流不止，忏悔自己没能长时间陪伴在其身边，以致她在孤独中离开了人世，这让我又悲痛不已！

　　悲痛中，我与我的哥哥嫂子们一起办完了母亲的后事。

　　时至今日，我的父母已离开我十多年了，每逢过年过节前，我总会在梦里见到他们，梦中的他们依然对我关爱如初，愰如在世一般，梦醒后，又不禁暗然神伤，深切感受到了“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悲伤，心里装满了对他们的思念。

　　思念他们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打开记忆的闸阀，忆起我与他们相伴的那些幸福的点滴岁月，尽管他们已离开我多年了，可那些温馨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从不曾模糊我的记忆。

　　思念到极致时，我会在心里面默默地问天堂里的父母——爸妈，你们在那里过得好吗，你们生前给予我的那些厚爱，我今生无法忘怀，如果有来世，下辈子我还愿做你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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