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元

　　大家怀疑，莫非，香元是有分身法的。

　　小城不大，却也参差十万人家。大凡有点头脸的，婚丧嫁娶的场面上，都可以看到香元的。

　　有时，城北头的武主任家正办着儿子的婚事，谁都留意到了，香元蹲着，用烟去点摊在地上的鞭炮。可几乎在同样的时辰，南头胡经理母亲的丧仪上，香元悲苦着脸，迎送着一批体面的吊客。

　　香元最惯熟的位置，是坐在礼单桌的边角，和每一个来客打一个照面，向人家敬烟，或为特别的贵客，奉一杯茶。而他，一般也没有更多的事，也没有更多的话，就不停地吸烟。但他绝不做礼单的执笔，他的字太差。收钱的事他更不屑，他的心肠，总也不在钱上。主人也不大派差于他。但他眼里，总有事做，忙得不可开交。他一向随在主人前后，迎来送往，跑来跑去。在一般的客人眼里，他必是主人家的至亲，或是特殊的知己。若是丧事，主人一般悲伤过度，迎送不便。香元就忙矣，把这桩要事，自愿承担下来，里里外外，奔波不息。他的腿肚，为此经常肿胀。当然，不是有点来头的客人，香元只是打一声招呼，不会一一迎送的。这样，闲暇还是有的，他就严肃地坐在摊着礼单的桌角，抽烟，喝水；觑着半只小眼，看一排排礼金的数字。

　　小城不大，但凡谁家有了红白之事，香元总是第一时间知道。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各行各业，有了点头脸，和香元仿佛都有些瓜葛。人们说，在这个小城，你要是不知道体面人的婚丧嫁娶，为什么不问问香元呢？

　　的确，婚丧的事，香元总是第一个到场。只要这婚丧的台面不撤，他是天天都要来的。倘然没有要紧的公务，他总像至亲好友一般，一大天都呆在那里，直到晚上，有时很晚很晚，才最后一个离开。当然，如果亲友中婚丧的事撞在一起，他会马不停蹄，去了张家，再去李家，出了王家，又到刘家。他的饮食毫不讲究，中午，晚上，就在主家支着锅灶的大锅里舀一勺，啃一个馒头，喝一杯水，便了事。人家拉他去桌面上坐，他死活不肯。但如果是喜宴的场面，陪客没有人头，他就成了主力军。他有酒量，话匣子打开，也颇能侃。

　　夜已深，没有什么客人了。主人家困极，要休息，却突然在角落里看到了打盹的香元，就感动地说：“香元！你怎么还在啊。快回去吧，明天歇歇，千万不要再来了。”

　　香元拾得这一番话，揉着惺忪的眼，再客气一番，就离开了。第二天，他还是第一批到来。

　　在人们看来，香元和小城所有体面人家都是亲戚。除了同事和同学关系，还有他的十几个拜把子弟兄，他能同所有的人攀上亲戚。打招呼，他称别人的口头禅是“老表”，那就是或近或远的表亲了。你若和他第一次相识，寒暄过后，他就同你攀起关系了。他认识的人，总有你认识的吧。弄不好，总要有一个，是你的什么亲戚。说来绕去，小城毕竟窄狭，你和他，也就是表亲了。

　　香元不吝钱财，人情世故，异常周到。小城的每一家亲友，同事，但凡喜丧之事，他总不会错过。万一出差在外，真的错过了，他会想法补救。若是喜事，他将立即登门，补几杯喜酒，诉一番歉意的话，临起身，在杯底压一方红包。若是丧事，礼金就不能补了。但如果主家在他心目中极为体面，他还是能想出办法的。比如在死者“五七”的时候，多购些冥物，烟花，爆竹，一同到坟地祭奠，将郁在胸里的遗憾舒出。

　　传说，香元一次在僻静的小街走着，前面有两个并不熟识的人，正谈着要去一个朋友那里贺喜的事。香元听得真切。那有喜事的人家，虽然称不上体面，但和他曾有过一面之识的，喝过一次酒，说过一次话。香元觉得，算得上朋友了。他明日却要早早外出，且要数日方归。就立即上前扯了两人，塞上200元钱，请人家把他的挚情转达给至友。

　　香元天生善饮。他饮酒海量，也醉，但从不说胡话，从不惹事生非。他喝酒，在外面分寸得当，回家去，除了呵呵傻笑，倒头即睡。酒场上都知道他的酒风，无不啧啧称道。

　　香元若是为人家陪客，可以从早晨一直喝起，中午继续，捱到晚上，直至深夜。香元喝酒再多，从不误事。所以，让他陪客，再放心不过。香元极有雅量，别人敬酒，来者不拒。他敬人酒，人家扯皮，他往往也不计较，甚至还代人家喝掉。

　　大凡吊唁，别人鞠躬，香元不分亲疏，总要跪下，郑重地磕三个头。只要死者特殊，他即使再忙，必要去送。出殡的时候，无论事情再多，一定要送到墓地。棺木入土了，哭倒的亲友起身，扯去头上的白纱，陆续散去。香元总是最后一批离开，甚至是那仅余的最后几个。他要做的，是对生者的默默宽慰了。

　　实在的，人们都喜欢香元，对他评价很高。讨厌他的人也有吧，相信很少。

　　然而，香元自己却死得突兀。事情很简单：那天他喝酒回来，躺下休息，于是再没有起来，年仅54岁。

　　香元只是单位里一个中层所长，享受副科级待遇，不算什么官职。他的追悼会，虽然不少人撺掇，单位不同意，也就作罢。

　　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送葬的人很多。大家都感叹着香元的死。告别的时候，不少朋友，纷纷向坟前酹酒，嘱他在别一个世界，休再贪杯。

　　香元有一儿一女，于他在世的时候，都早早安排了工作，且单位都很理想。留下他的妻子，常常怀想着他，有时还骂他，泪水是不少流的。但香元在世的时候，四处钻营，创下可观的产业。他的妻子，已经退休，生活富足。

　　香元死了。一个多么会事的人，突然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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