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害

　　此君真姓真名，何方人氏，由于有些年代，已经漠然。只是他的行为颇为滑稽，所以，还有“话柄”留在世上。他之所以叫“小二害”，顾名思义，他所做所为，大事犯不了，只对当事人有些小害而已。

　　小二害前期由于家贫，讨不到老婆，一个人生活；又不给人帮工，家里一亩田，也不好好种，一天到晚只是东家望望，西家逛逛，小日子过得穷苦难当。穷透了的光棍汉，在破罐子破甩的同时，还常常发些奇想。他的口头禅是：“一望得窖二望反，三望好看的内眷（此地对妻子的俗称）死老板（丈夫）。”所谓“得窖”，就是得到埋藏在地下的金银财宝；他所说的“反”，自然是天下大乱，他以为天下大乱时，能够捞到好处；好看的妇女死了丈夫，他这个穷光棍，该有希望得到漂亮的老婆了！

　　小二害无所事事时，喜欢逛赌场。一个漆黑的晚上，夜很深了。他从赌场回来。走到自己家门口，依稀看见一条黑影，闪到屋横边去了。他知道时下毛贼较多，这一定是毛贼了。毛贼偷到了我这里，实在是走错了路，我有什么东西给你偷呀？可是，你已经来了，我应该要很好的“款待”你！

　　他进门后，来到床铺前，自言自语似的说：“今天运气真不错，赢了这么一大堆，我来数数看是多少。”他屋横边有个窗口，对着床边。他用身子遮住窗口，点亮了香油灯。拿两块钢洋放在手里拌来拌去，弄的叮叮当当响。嘴里还一五一十的说过不停。当数到一百一十块时，开怀大笑地说：“还真不少，整整一百一十块呢。”他煞有介事地说：“放哪里呢？放我枕头旁边吧。”说着就吹灭了灯，伸手在灶门口拿了根大柴，放在床里边，上床睡觉了。

　　小二害的屋子，虽有大门，却既没有门扣也没有门闩。他出门带上，进门推上，从不上锁或上闩，因为家里空空如也。屋子里，锅灶连着床铺，所以，他在床上伸手就拿到了烧饭用的大柴。

　　小二害看到的那个黑影，果然是个毛贼。小二害在家里的一言一语，毛贼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毛贼以为，今天可算是找到好主顾了！

　　时间不大，毛贼在外面听见小二害打起了呼噜。又一会儿，小二害讲起了梦话；因为毛贼在外面，听不清楚。以为小二害已经睡熟了，于是，推开了他的大门，来到他的床边。小二害听见毛贼进来了，梦话说得更响了：“起风、起风，下雨、下雨。”待毛贼伸手向他枕头旁边摸索时，小二害说；“打雷喽！”举手一大柴打来，只听见“砰通”一声响，毛贼抱头鼠窜了。

　　毛贼挨了打，自然不会讲出来。可是，小二害却将这件事当做趣闻，喜颠颠地说给人们听。听着的人都说：“小二害呀，你要是打出人命来，可怎么得了？”小二害说：“我只要他疼痛，哪能把他打死呢！”

　　小二害的叔叔家请了个桐城人做长工，只知道在田里劳动，农活以外的事不怎么分心。他叔叔家常用咸鸭蛋给长工当菜吃。这个桐城人很喜欢吃。因为他没有吃过这种鸭蛋，便询问东家娘子（就是小二害的婶娘）说：“这蛋是怎么来的？”东家娘子指着一旁的鸭子告诉他说：“是鸭子生的。”桐城人说：“今年我下工回去时，请你给一只鸭子给我，让我回家以后也有咸鸭蛋吃啊。”东家娘子说：“可以”。当年腊月，这位长工下工时，东家娘子将一只生蛋的母鸭给了这位长工。

　　小二害知道了，将自己的大公鸭捉来，对那长工说：“你的鸭子不漂亮，个头又小；看我这只，又大又漂亮，我换给你，回家也好看些。”那长工听了，很高兴地将母鸭与小二害换成了公鸭。回到桐城后，他精心喂养。可是，这只鸭子，不仅不生蛋，连叫唤也叫不响（公鸭本身就叫不响）。他看着鸭子，不明白其中原因；却来了雅兴，对着鸭子说道：“尾巴绿油油，嘴巴像鱼钩；你在江南生咸蛋，到我桐城就发齁（公鸭叫唤的声音）！”

　　第二年春上，桐城人再来上工时，将这情况讲给东家（小二害的叔叔）听；正好小二害也在场，他直笑得肚子发疼；而桐城人还像蒙在鼓里，不知道他笑什么。

　　小二害隔壁住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每天之乎者也，文质彬彬。对小二害游手好闲、浪荡无羁的样子，不屑一顾，常常嗤之以鼻。小二害恨得他牙痒痒的。一个大热天的早上，他料定了先生要上厕所，将先生厕所蹲位的垫脚石撬空了。先生一蹲上去，便“咕咚”一声，掉进粪坑里去了。先生爬起来，一身污秽，只好往屋后面的水塘里去清洗。小二害在远处瞟着他，看看先生怎么清洗法。先生一贯爱好清洁，今天弄了一身脏，泡在水里使劲地洗着不算；又下到水的深处，把身上衣服全部脱下来，用手搓洗；洗好后，挤干了水，扔到岸上，还跑到深水里来洗身子。

　　水塘岸边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在先生一心一意地擦洗身体的时候，小二害猫着腰，从灌木丛中偷走了先生的衣服，并且藏了起来。小二害跑到学馆里，对学生们说：“你们还在念书呀？你们的先生掉到水塘里都快淹死了啊！”学生们忙问：“在哪里？”小二害说：“就在后面塘里。”学生们呼啦啦来到水塘岸边，见先生在水中洗得正起劲。便大嚷道：“先生，你不要紧吧？”先生见学生们都来了，在水里说：“我洗把澡就来，你们都回去好好念书，别站在这里望着我！”学生们只好都回到学馆里。

　　先生洗好了身子，打算穿扔上岸来的湿衣服，回家换干衣服。他来到岸边，却不见了衣服。没有衣服，不仅不能回家，连岸也上不来了。附近又找不到人能拿衣服来；只好又回到水中，以水掩护着身体。

　　学生们应该放学吃午饭了，还没见先生回来。有几个学生又跑到水塘边看望。见先生还泡在水中，问道：“先生，你还没洗好吗？”先生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了学生，赶紧说：“你们快叫师母给我送衣服来，我等着衣服穿呢。”学生们说：“先生，你穿的衣服呢？”先生说：“别问了。叫她快送衣服来！”学生们只好按先生的吩咐，叫师母送来衣服，先生这才上得岸来。

　　这一回，先生在水中整整的泡了一个上午！不想，小二害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来，还津津乐道地说：“那个闻屁冲天的东西，那天算是给我收拾够了。”这话传到先生耳朵里，几乎把先生的肺都气炸了，可是，也拿小二害没办法！

　　自由散漫的小二害，希望天下“反”。可是，有一天天下真的反了，他不仅没有捞到好处，还险些送了性命。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秋夜，小二害正睡在梦中。忽然，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小二害恼火地说：“我正好睡觉，你开什么玩笑！”那几个人把他扭了胳膊，拉着往外走，还一路走一路训他：“娘的，谁和你开玩笑？去给老子做夫子去！”小二害被稀里糊涂带到了村当中的稻床上。那里已经集中了被抓来的头十个人，四周还有五六个兵端着枪看守着。天快亮的时候，陆续被抓来了十八个人。

　　那天晚上，兵们将小二害叔叔家的大肥猪杀了，就在他叔叔家里煮熟了，从夜里一直吃喝到了天大亮。末了，叫被抓来的人也都去吃了饭。吃过以后，兵们叫这些被抓来的人都挑上担子，夹在兵的队伍中间，开路了。小二害挑的是两只布口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不过，这担子倒不太重。小二害估摸约七八十斤。他们跟着队伍，顺着铺路（做生意常走的大路）一直往南走。到得村店，便让他们赶紧吃一点，又得开路。一路几乎没有休息。小二害想，这支队伍可能是在急着赶路。晚上歇了下来，被抓来的夫子，集中在一个房间里，由兵们拿枪看守着。小二害听人说过，做夫子要是不偷着跑的话，就一直要把队伍送到目的地。目的地在哪里，兵们不说，他们哪能知道？他看样子，送他个五七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定。要是遇到打仗，说不定就要充当炮灰。于是，小二害计划逃跑。

　　小二害知道，要想晚上逃跑，因为看守得太严，是行不得的。只有白天，出其不意，或者还有逃得掉的可能。因为，他看队伍匆匆赶路的样子，不会为了哪一个人，而停止前进的。第三天上午，队伍走进了丘陵地带。沿路都是小山。在一个长满松树的小山包旁，他见这山坡不大，只几步就能翻过山头；况且，山上树木茂密，只要上了山，就会看不见人。于是，小二害忽然叫道：“啊唷，我肚子疼死了，要屙屎啊！”说着，扔下了肩上的担子，冲上了山头。等后面的兵看见，回过神来，小二害已经翻过了小山包。虽然，他听见了枪响，而他已到了山的另一边，大路上的子弹无论如何打不到他了。

　　小二害估计的没错，这支部队确实是在急行军；他逃跑了，部队并没有因他停下来。小二害在柴窠里躲了一个多时辰。见四周确实安静了，估计队伍已经走远了，才爬上山头来，向大路上看看；见果然没有了队伍的影子了，才战战兢兢地来到大路上。小二害沿着来的路往回走。每当见到人多，就有些胆怯。他日夜赶路，第二天夜里，总算回到了家。

　　小二害老是捉弄别人，而这一回，却被兵们捉弄了一回。人们问他：“你不是天天望‘反’么，这倒反了，你除了能多死一回还得到了什么呢？”小二害说：“我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呢！”他真算诙谐，险些送了性命，还“秀才”呢！

　　小二害四十三岁那年，村上七十多岁的破落户财主死了。他有个妾，叫四荣，才四十岁，仍然是半老徐娘。这财主死后，四荣在那家里无法生活。有人给小二害撮合，他俩便组成了家庭。四荣在老财主家，由于家道衰落，吃够了苦头；与小二害结合后，真心诚意地想过好日子。于是，叫小二害要立志做人，不能再得过且过，放荡不羁。小二害自从与四荣成家后，果然变成了成九的儿子，诚（十）实起来。他租了三亩水田，加上自己的一亩田，起早摸黑地辛勤耕耘，没过三年，他夫妻也成了比较殷实的家庭。四十五岁那年四荣还为他添了个可爱的儿子。

　　小二害是个诙谐滑稽的人物。没成家前，无拘无束，游手好闲，放荡不羁；以穷就穷，破罐子破甩。以至胡思乱想，产生了“三望”的想法。他的三望，第一望得窖，想做爆发户，终于只停留在幻想里；第二望反，虽然实现了，他却也被罹难其中；只有中年成家，算是得到了好看的“内眷”。他的三望也只是这一望才算是得到了实惠，加上诚实的劳动，才步上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可见，放荡不羁，异想天开（比如他的‘二望反’），天真的开了，不一定就是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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