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消亡史：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上海往事

　　期待这部片子许多日子了，从半年前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我手机院线APP的预告底栏里，每一次有新片上映订票时，这个名字都会不经意地撩动眼角余光的微漾，正是这束细微的不灭之光，它一直在我的观影计划里，并且在最近疲倦地放弃了冯小纲和张艺谋两位大导演新片后，还是满怀期待地选择了程耳—这位既没有响当当名号、也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新导演的力作《罗曼蒂克消亡史》。

　　穿越雾霾浓重的冬日北京，忐忑不安地走进影院，坐下来，在灯光暗下来的一瞬把所有现世生命的浮光虚影关在门外，带着自己的心静静地坐上125分钟。这就像是一种冒险和赌博，凭着感觉或理性的判断，赌上自己的时间和真心，期待一场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的惊喜或荒废。

　　所幸。还好。这部影片没有带来失望。

　　冷森森的色调，不动声色的人物对白的克制，葛大爷那范儿那装束往那里一坐就是一个时代，就是一个旧上海的黑帮大佬陆先生，老戏骨的气韵那是连呼吸都流淌着江湖的，江湖的周围密布着危机四伏的诡异和不安，一双戴着翡翠手镯的美丽女人的手，残端凝固着幽暗血污寂静地摆放在一只精致的锦盒里被呈上茶桌，赵宝钢那眼神和表情也是演绝了。活埋与杀戮中，童子鸡小哥那段关于性与女人的课程煞是有趣。即便是血腥和死亡、情欲和背叛也没有用声嘶力竭来处理，克制，一种寂静的安静的冷静的从头到尾的克制，整部影片从始至终都在贯穿这种风格，画面构图也极其唯美，像在读一篇优美的文字，上海话的腔调和拿捏也在精心营造着一种精致和与众不同的格调。但这才只是个开头，还不知道导演要引我们到何方。

　　接下来就乱了，故事乱了，叙事乱了，剧中人物也成了一个个碎片，观影者的思维和情感也被打乱了。唯一不变的是不动声色的森冷与精致始终还在。至此才明白这不是一部正常叙事结构的电影，导演也不是以讲述一个完整故事为理想，影片几乎是在倒叙、插叙、片断截取、闪回、打乱时间轴、多线并进等等艺术手法中把故事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而这种有点装逼的酷炫格调恰恰又是最能吸引我（或许也能代表一些文艺小众）的诱人丝线，势必要弄清这些碎片背后的逻辑与关联。一部黑帮碟战片，生生地拍成了文艺片！至此，我才明白为什么对黑帮碟战没多大兴趣的我，偏偏想要看这样一部片，原来是与藏在背后的文艺对上了暗号。

　　下了点功夫重新研究剧情，重构故事，终于弄清了一些脉络，看到了那些隔着岁月时空飘忽而来的上海往事，那些曾经鲜活的人物，那些江湖世界，风云际会，爱恨生死，国恨家仇，时代的乱世，注定了个体无可逃遁的飘零命运。故事很简单，但我不想替导演复述一个拼接了的完整故事，因为那会破坏观影的体验，破坏生命对生命的感受与理解。生命与世界是复杂的，有许多东西，原本也不是那么清晰、完整地存在着，它是复杂的、多元的、变幻的、难以捕捉的，也因此它才会更加多姿，更加丰富，更加意韵无穷。

　　小六，由章子怡饰演的这个交际花，以她的美艳和花痴般对于罗曼蒂克爱情的迷恋，把几个重量级的男性穿缀起来。戴老板在江湖世界无所不能，却对背叛了他的小六无可奈何，为了名声以至于要交给陆先生来摆平此事。陆先生行事老辣，从来不动声色，杀个人谈笑之间，但他的生趣与死结恰是那个他从不敢动念却永远也放不下的小六，因而他在所有最简单的处置方式中选择了最难最宠爱她的方式：成全她的影星梦。却没想到小六又与影帝搅在了一起，为了挽回男人的尊严，他不得不在戴老板授意下派日本妹夫送小六和影帝出上海。直到被浅野忠信饰演的妹夫在车上疯狂蹂躏，小六的情爱世界都是骄傲任性肆意挥洒的完整自我，此后便开始了她被囚禁被凌辱被做为性工具的复杂角色，罗曼蒂克世界彻底崩塌。动荡的乱世，飘零的红颜，章子怡炉火纯青的演技把一种女性的命运表现出了无限丰富的层次。

　　每一个人物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罗曼蒂克，这个词在这里也许只是一种象征。电影演员夫妇那种无望、出轨、深情、利用的情感甚至让人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倒是小处男在逃出死亡遇到妓女后，那种对新奇的性的迷恋甚至使人看到了一丝纯情的光亮。阴郁的日本妹夫渡部，他对妻子和儿子的爱，他的黑猫，他的帝国使命多重身份，他的分裂的人格，都演绎得那么细致入微。貌似乖巧的老五，不可小视的王妈，神秘的车夫杀手……还有许多有名无名的大小人物，那些存在的碎片，细思起来没有一处是闲笔，它就那样冷艳妖娆、悲情克制地呈现着，多重意象，多种可能，没人能完全窥透其中的真正内核。一个时代的飘零，一些命运的飘零，像片中那两首绝美的英文歌曲一样，震撼而直接触达内心。

　　一种华丽而绝美的消亡。连叹息也顾不上，就到了剧终的脱帽、低首。一个背影，转身诀别了所有的风烟往事。

　　那些被荒废的时光，就这样湮没在滚滚红尘。

　　据说，这个片子里有杜月笙、黄金荣、戴笠、蝴蝶、孟小冬等人的影子，想必大家也能对得上号，但这又有什么相干？片中几乎没有旧上海街景的再现，而是在北京搭的摄影棚里完成的拍摄，但却呈现了那么浓郁的上海味，导演不仅打乱了故事线，时间线，也混乱了时空。这是那个时代的故事，也是这个时代的故事，他们演给我们看，我们也在演给未来看，谁的情感没有过荒废？谁一直可以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谁没有过失落、遗忘、挣扎、奋斗、希冀、梦幻、消亡？被虚度的，未必就不能荡气回肠，被珍视的，未必永远不会破碎。

　　就像票房，就像大腕，就像评分，就像世事，乱象永远存在，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内心的感觉是最真实的。

　　欣喜的是，在今天乱象纷呈、虚华浮躁的市场，还能看到这样一部有格调的影片，不讨好大众，也无意于以手段去争票房，导演是敬业的，真正热爱电影的。迷雾之中，总有这样一束微弱的光，照亮我们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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