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时间: 2019-11-30 11:37:37 | 作者：月光下的凤尾竹 | 来源: 喜蛋文章网 | 编辑: admin | 阅读: 13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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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向阳法院审判长张正光给老家的女儿张心雨写了封信：你爷爷还活着，近期可能回老家，你接待一下。
这日，一位白发苍苍的台湾老人地在青岛流亭机场下了飞机。走下飞机的瞬间，他紧锁的眉头打开了，心里默念：我回来了，我回家了！
出租车离莱西县城还有三十里路时候，风尘仆仆的老人看着家乡的变化，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嘴里一个劲说，好，好，好！司机笑着问：“大爷，啥好啊？”
“都好！没想到变化真大。”县城里一座座高楼大厦比比皆是，老人赞叹不已。
眨眼功夫，老家武备就在眼前。望着脚下养育自己的故土，他踌躇不前，泪水如黄河决堤般一浪接一浪，一切的一切都在汪汪滢滢中湮没。村口走来一个老者，见到蹲在地上哭泣的张怀水，很是纳闷：“这位老兄，你怎么了？”
“我……我心痛啊！”张怀水的声音有些颤抖。
“哦，能不能走啊？要是走不动，俺到村里给你叫医生去？”
“谢谢，我能走。”张怀水随着老者慢慢地往村里走，终于，他开了口：“您知道张怀水家吗？”
“张怀水？他早就死了呀，听说跟着国民党难逃时掉进海里淹死的。你是他家的啥亲戚？”老者好奇地盯着张怀水。
张怀水惊讶道：“我……那他家里人去哪了？”
“唔，他儿子张正光在北京法院当大官，他妈多年前瞎了眼，不久后就饿死在北京了。”
“啊？……那……”张怀水顿时被凌迟般！
“你还有别的亲戚没有？对了，韩大兵是张正光的老丈人呀，他老两口还健在。”
韩大兵？他能愿意见我吗？张怀水心里乱糟糟，说：“老弟啊，您帮我说和说和吧，我四十年没回家了，我想见一见亲人啊！求您了。”
“哦，那中，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张怀水。”
“啊？你？”老者大惊！急忙转过身，眯着眼打量起来，“老喽，老喽……想不到你还活着。”两双老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原来，老者是张怀水的老屋邻居宋清风。
张怀水的老宅子已是狼藉一片，再也找不到家的痕迹了。望着久违的家——一片废墟，一棵老枣树，张怀水心中掠过一丝空前悲伤，他鼻子一酸，竟然旁若无人地嚎啕起来。
宋清风被他哭得心都酸了，说别哭，别哭。我去去就来。宋清风向着韩大兵的家走去。
张怀水坐在老枣树下，四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韩大兵和张怀水同岁。是从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好朋友，苦难岁月塑造的俩孩子面黄肌瘦，体弱无力。然而，兄弟俩一旦谁有好吃的，那怕一只烧熟的蚂蚱，河里摸条鱼，兄弟都要平分秋色。两家老人于是许下诺言：将来兄弟俩结婚后，若两家都生儿子就做兄弟。若两家都生女儿就做姐妹。若两家一男一女，一定让他们做夫妻成个家。过去这叫做“娃娃亲”。
韩大兵十六岁那年约怀水一起参加八路军。张怀水的父母却坚决不让儿子去当兵。
不久后，张怀水的父亲张无赖给日本鬼子当了汉奸，据说他开始不干，鬼子就打他并威胁要杀死他全家，无奈，他才做了人民的叛徒。那次二鬼子扫荡，专杀八路军家属，张无赖带领汉奸和二鬼子闯进了世交好友韩大兵家里，杀死了大兵的妻子和父亲。活生生的灭了友谊之火。从此两家有了血海深仇。后来，张怀水参加了国民党，在党国的培育下步步高升。
多年后，韩大兵的女儿韩小梅和张怀水的儿子张正光，俩人竟然成了同班好友，经常一起上学放学，一起上山挖野菜或拾草。天长日久，感情越来越深厚，手足般的呵护使俩人谁也离不开谁。
韩大兵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一来张无赖害死自己家里两条人命。二来张怀水是国民党的一元干将，率领军队打过自己的同胞。那是可耻的、惨无人道的、失去人性的行为！为了抗日，张怀水又是那样的不配合，这无疑帮小日本屠杀自己的兄弟姐妹，性质之严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大兵的眼里，自己和张怀水势不两立，不共戴天！自己决不允许女儿与狼共舞！可是，女儿和正光同时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执手度过了坎坷的童年。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苦难，把他俩的心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岂能分得开？
宋清风进了韩大兵家，一听是张怀水回来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去去，我不能让这狼心狗肺的家伙进门。老韩恨张怀水恨得咬牙。想不到，宋清风把张怀水在村外大哭的惨状描叙完，老韩眼里的火苗瞬间熄灭，长叹一口气道：“快进坟墓的人了。算了，让他来家吧。”一边的宋清风一听，乐呵呵返回老枣树下把张怀水领到韩大兵门前。
“到了，你自己进去吧。”说完，他背着手走开。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张怀水感激涕零！
在韩大兵的门外踌躇良久，张怀水举起手又落下，最后，长吁了一口气，敲门。
老韩打开心中久违的屏障，一瘸一拐地出来了。当熟悉的面孔映入对方的眼帘时，全都傻了！曾经威风凛凛的八路军和叱咤风云的国民党军官，再也找不到当年那英姿焕发，气壮山河的精神面貌了！而今，面对面站着的两把“老骨头”，只剩下泪潸潸，怜兮兮了。
老韩的老伴一步一颠地迎出来，见俩人隔着门坎发呆，便说：“进来吧，愣着干嘛？”
张怀水如梦方醒，泪眼朦胧喊道：“老嫂子，我……我……”
老韩上前拉过张怀水的手，说：“进屋吧！”
老屋的火炕上，两个老人边喝着茶水，边唠嗑，一个说：“我佩服你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跟着共产党干革命，死里逃生，无怨无悔，说明共产党还是很得人心的！”一个说：“咱们可是斗了一辈子，现在，你有什么好说的？共产党赢了吧？哈哈哈！”老屋弥漫着温馨。
“是啊！老张，您儿子张正光，现在在北京混得很好。他和小梅的孩子心雨，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婆家在几里外的张庄村。她也有小孩了。”张怀水听欣喜万分，急着要见心雨。
老韩的老伴说：“俺刚找人捎信了，一会儿他们就过来。”
老韩把女儿小梅和张怀水的儿子张正光从“冒天下之大不韪”结了婚，到革命运动的风口浪尖张正光离家出走，在北京如何吃苦，成长，成就，直到出息了，他那哭瞎了眼的妈妈为了给正光减轻生活负担，活活把自己饿死在北京。还有俺那闺女小梅，成了你我的牺牲品。正光离家出走后，她天天去山上等他回家，一直等到孩子出生，不料在山上生下了正光的孩子，因为大出血没人发现，活活地屈死了。老韩一口气说完张怀水目瞪口呆。#p#分页标题#e#
“都是我造的孽啊。”那些旧年往事，伤感一股脑涌上张怀水心头。从海上逃往台北，死了很多士兵。被枪打死的，跳海淹死的，沉船失踪的……自己是军官也是幸存者。虽然那边的经济发展特别快，生活条件特别好。可没有不后悔的，没有不想家的。他们的心一直在故乡啊！坐在大海的这头，望着大海的那头，思乡的人啊，望穿秋水，泪撒大海……如今，政府允许回大陆探亲，真应该感谢祖国，感谢党。这次回家见了亲人，死而无憾了！
“姥姥！姥爷！”院子里传来心雨的喊声。
“姥姥，姥爷呢？”见到姥爷出来迎接，心雨纳闷。
“嘘！你姥爷和你爷爷在里屋说话。你爷爷没死，从台湾回来了！”
“啊？”爸爸在信上说，爷爷要回来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心雨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心雨心里，爷爷早死了。这个爷爷在全家乃至整个村子人眼里不是好人，他害了儿子和老婆，害了街坊和邻居。现在他老了，回家了，儿子都不愿见他，推给我，我如何是好？爸爸拜托招待爷爷，我该怎么办呢？心雨带着哭音问姥姥。
没等姥姥回答，姥爷咳嗽着从里屋走出来，后面跟着张怀水。心雨心里一惊，哇！这就是当年的风云人物？眉宇间的神采跟爸爸一模一样呢。只是，老者饱经沧桑的脸上多了岁月的痕迹，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鼻高嘴阔，红光满面。虽说老了，但还是那样的威严潇洒，气质非凡！雪一样的白发往脑后梳理着，稀疏可见头表。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休闲装，内穿黄格子衬衣，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点缀得老人精神焕发。脚上的那双皮鞋，在迈出房门的一霎那，油光可鉴！
“老嫂子！这是心雨吧？”张怀水亲切地叫着心雨姥姥，脸上布满笑容，和善又随和。怎么看也不象坏人啊？老人的笑眼惊喜地看向心雨。
“爷爷好！”心雨很有礼貌地问候，脸上挤出违心一笑。
“好，好，哈哈哈！让我看看我的重外孙，哎呀呀！这小孩子，真是漂亮又可爱啊！”爷爷说着，走到姥姥跟前，弯下身子低头逗小孩。心雨的儿子璐璐看看他，瞪着大眼睛警惕地打他的手，心说你是谁？别动我！爷爷见了重外孙和孙女从心里亲！血浓于水的骨血情任谁也无法阻隔啊！好多年了，张怀水思家心切，梦里梦外念着故乡。可当时的形势让他很无奈。
“小雨，带我去见见你奶奶吧。”妻是张怀水心里的疼，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疼。
武备山下的松林旁，一座坟冷清清孤零零，那就是小雨奶奶的坟。每年的清明节，除了儿子正光和孙女小雨来上坟，没有人来给她上坟或祭奠。坟头上的草长得很高了，坟前的一棵老柳，被秋风纠缠得摇摇晃晃，飘了一地的叶子，如同凋零的心。
张怀水慢慢蹲下，颤抖的双手一棵一棵拔着坟上的草。他的脸，在夕阳的余辉下显得煞白，煞白！往日的精气神荡然无存，他那岁月的鼻沟里，隐隐蕴藏着一汪悲怆的泪水。在模糊的泪泉中，他仿佛看到妻红红的脸庞……
心雨挂满泪痕的脸上渐渐露笑容：“爷爷，咱们回家吧。我姥姥电话催我们快回家，说我爸在路上一会就到家。”
“真的？走，回家，回家。”张怀水见到孙女的那刻起，迫切相见他唯一的骨血张正光。
父子相见，热泪盈眶。看得出张正光的眼里带着怨恨又带着激动。
父亲泪眼朦胧，嘴唇哆嗦：“小光啊，原谅父亲吧，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把我们家害苦了。战争拆散了多少温暖的家呀？无奈啊，当年的形势，谁能看清孰对孰错？黑与白的较量终于尘埃落定！有些事，不是我们普通人可以操纵的。而今同胞回归，可我再也回不来了。那边有更多的心思和牵挂。这些年，我每时每刻都牵挂你们哪！如今，你妈走了，我们一家人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家了！唯一能做的只能给你妈修修‘家’立个碑，表表心意，我亏欠太多啊！”
张正光忍着泪，看着白发苍苍的父亲：“别说了爸爸，那些伤心事，提起来揪心！”
一大桌营养丰盛，色香味俱全的家宴，很快就摆上桌了，鸡鸭鱼肉，荤素搭配，红白黄绿黑，五颜六色，真象过大年吃饺子——没有外人，全家人齐了！和谐美满，其乐融融！尽情品尝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心中的滋味呀，就象百年陈酿，醇馥幽郁，金桂飘香！
张正光很激动：“爸爸，儿子敬您，祝您老健康长寿！”说完，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爸爸心疼了：“小光啊，慢慢喝，你行啊？”
“这算什么？我可有‘肚量’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着，又一杯酒下肚。
张正光言外之意和过人的酒量，大家心知肚明。小雨急忙端起酒杯，笑道：“爷爷，孙女给您敬酒，祝您老健康长寿，幸福快乐！”
孩子们也学着父母给爷爷敬上一杯酒：“祝爷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张正光心理复杂，一喝就多，醉得管不住嘴了：“慨以当慷，忧思难忘！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父亲劝他:“小光啊，你喝多啦。人说狂沙淘尽方得金！阴霾散尽流虹溢彩！人生不能总活在过去，昨天就是拖累今天的包袱！舍下吧，前面的风景会更美！否则，踟蹰不进就看不到希望！你的目光可以洞穿世事，消云散雾啊！我明白你的心！‘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你醉了，心里难免伤感。睡会儿吧！醒来时心就亮了。”
……
一年后，武备村边，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路牌上刻着“回家路”。殊不知，捐资修路的人——张怀水，在回到台湾不久，癌细胞让他的生命化作青灰一捧，那一天，小白花把他送出好远好远，从此，他永远永远地离开了家……
编辑点评：
这是一篇有关乡愁的文章，以历史为大背景，写出一个台湾国民党老兵因为思念故乡，记挂亲人，总得回归的历程。一个背负着愧疚的老兵，一个愧对国家的老兵，在踏上故土的那刻起，心情是复杂的。家人以及亲人用博大的胸怀容纳了这个有着罪行的老人，让他在有生之年得到了亲人的谅解，得到亲情的宽慰。文章对老人内心描写细腻，那份对故乡的思念让身患重病的老人踏上了故土，用他的爱心为漂泊异乡人铺就了“回家路”。值得品味的文字，推荐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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