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

　　六、七十年代，我在西藏岗巴工作、生活了12年，可是我在那里却没有洗过一次澡。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岗巴7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没有一家浴池。有人会问，那就野浴吧。回答更是不可能，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个水源并不匮乏的地方，凡是有村庄的地方，都有小河流过，但是，河水全是冰山上冰雪融化而成，就是在盛夏之季节，其水也是寒彻骨髓，根本无法洗浴。在岗巴流传这样一句话，“山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大姑娘不洗澡。”这里说的“大姑娘不洗澡”不十分准确，其实不仅大姑娘不洗澡，是所有人都无法进行真正意义的洗澡。

　　洗澡本来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可当时在那里却成了天方夜谭一样的奢想。

　　（一）老县长好像生气了

　　那天晚饭后县机关院里很热闹，来来往往人很多，有机关干部，有老百姓，还有解放军战士。因为要放电影了，据说还是古装故事片《红楼梦》，大家情致很高，都想一睹贾黛之芳容。那时的电影不是放映“八快板”【八个样板戏】就是放映“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和平原游击战】，看得有些腻歪了。今天换了口味，大家能不高兴么。可是我刚从乡下回来，在帐篷里摸爬滚打十五天，衣服和身体都脏得要命，全身奇痒无比，必须得进行一次清理。所以今天我就无法一饱眼福了。

　　电影开演后，我点上蜡烛，用牛粪炉子烧好了水，把热水盆摆在了地当央，脱去衣服后，就痛痛快快的擦洗起来。

　　刚洗一会工夫，就听有人“啪、啪”的敲门，因为不方便，我不想搭理他，可是门外却敲起没完，并高声叫道：“小郭开门。”我一听坏了，是副县长张永盛。这个人解放前从山东老解放区出来后，随军南下，是个老革命。虽然文化很低，但资格很老，说话很直，也有点倔。平时大家都叫他老县长。他来了，我不敢怠慢，急忙回应道：“来了，来了。”并慌忙把刚才脱下的那条短裤套上，伸手慢慢的打开了门。开门后我就隐藏在了门后，老县长进屋后没有看见我，径自往里走，因为光线太暗，一下子就踢到了热水盆上，桄榔一声，水盆便底朝了天。我辛苦烧的热水弄了满地不说，还把他的裤脚和鞋子全打湿了。他不知就里，高声叫道：“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你搞什么名堂？”我一下子慌了手脚，顾不得难堪，急忙去扶他，而他却一甩袖子扭身就走了。老县长好像真的生气了。

　　第二天早上机关干部出操，老县长站在队列里用手指着我对大家说：“昨天晚上放电影时，这小子把我当成偷地雷的了，屋里摆上水雷，炸的我浑身精湿，一宿也没睡好。”他的话让我十分狼狈，而他在一旁却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老伴来信了，字迹很潦草，他无法认全，晚饭后是揣着信找我猜字去的。当天晚上因为没有完全弄明白老伴来信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一宿也没睡好。

　　（二）岗巴也有温泉

　　有一年我有幸参加了自治区在那曲地区召开的牧区工作会议。会议程序安排得很满，但会务组还是为我们参会人员提供了一定的休闲娱乐时间。一天下午，会务组安排我们轮流去温泉洗澡。

　　温泉坐落在那曲郊区，在当时看来其建筑还是比较现代的，室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池水清澈透明，水温适宜。泡一阵后感觉舒服极了。晚上就寝时嗅一嗅自己的臂膀，仍然可以闻到一股清雅的硫磺香味，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肌肤，感觉很美妙，也很惬意。于是，我想到了岗巴，因为岗巴也有一处没人搭理的温泉。

　　这个温泉坐落在塔杰乡境内，所以，大家习惯把这个温泉称作塔杰温泉。一次，我和县计经委周松年同志下乡，因为要路过塔杰乡，所以他建议我们去看看温泉是什么样子。

　　于是，我们策马向温泉方向进发。一会功夫，我们就看见前方的平坝子中央有一团白色的雾气缓缓向上升腾。我告诉他，那雾气升腾的地方就是塔杰温泉。这个温泉周围是一片不大的沼泽，这片小沼泽又被一大片青稞地包围。温泉旁边有一处破烂不堪的藏式民房，已经无法住人。泉水在几块石头下面汩汩的向外流淌，据说这个温泉始终这么不紧不慢的流着，一年四季从来没间断过。我们用手试了试出水口的温度，有点烫手，大概有六、七十度的样子，这眼泉水是硫磺泉，蘸着泉水闻一闻有点硫磺味。因为硫磺对有些皮肤疾病和体外寄生虫病有一定的治疗和预防作用，所以。附近老百姓在气温最高的六、七月份要赶着自家的绵羊来这里洗澡。出水口的前方是一个大约有200平方的水池，水池是用泥沙筑成，这大概就是当地村民为了给绵羊洗澡而修筑的。可是，水池里污秽不堪，稍一搅动就沉渣泛起，大有目不忍睹之状。

　　因为出水口的那里还比较干净，所以我们觉得既然来了，还是简单的摖洗一下吧。于是，我们穿着裤头，站在泉眼旁边用毛巾摖洗起来。那天天气很好，头上是湛蓝湛蓝的天空，远眺是皑皑的雪山，周遭是绿油油的青稞苗，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个半裸的大汉毫无顾忌的忙绿着，这景观真的有点让人叹为观止了。

　　在离开的路上，我们俩不住的议论关于温泉的事着。塔杰温泉是岗巴县城附近唯一的一处地热资源，千百年来这些可供人们利用的地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三）坐飞机到成都洗澡去

　　在岗巴洗澡是一件可想而不可求的事，要想真正的洗洗澡，我们往往把这个希望寄托在到外地出差或回内地探亲的时候。然而，我们出差的机会很少，回内地探亲时到成都洗澡才是最可靠的途径。

　　然而，在这里工作必须满一年半后，才有可能休下一次探亲假。所以，每次探亲回到岗巴，就日夜思盼着下一次探亲时间的到来。苦等一年半以后，机会终于来了，这是我们这些天涯游子最高兴、最兴奋的时候。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不论在风雪漫天的日子，也不论是飞沙走石的季节，我们都要不停地深入到农村、牧场，和藏族老百姓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在这种气候极其恶劣，条件极其艰苦的环境中，个人卫生真是个大问题。一年多的尘垢布满了身体各个角落，确实需要认真的清洗一下了。

　　经过多方努力，终于拿到了飞往成都的机票。登上飞机还没等坐稳，心里就盘算着下了飞机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后，刚一走出机舱，立刻就会感到湿润的成都与干燥的拉萨相比，真有天壤之别，这里要闷热得多。我们提着包裹，穿着厚重的衣服，很快就汗

　　流浃背了。走在人行道上，全身散发着一种牧区特有的十分难闻的怪味，膻味之中带有一定的腥味。我们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根本闻不到。可是，当我们走在当地人跟前时，他们会捂着鼻子，尽量的躲着我们。也有个别人很不礼貌，看见我们这些被紫外线和高山风摧残得黧黑而瘦削的脸，十分清楚我们是刚从西藏下山来到这里的可怜虫，竟毫无顾忌的叫道，黑乌鸦下山了。#p#分页标题#e#

　　在西藏驻成都办事处招待所安顿好后，我们立即到商店买来衣服和袜子，然后再去理发店把头发弄短了，这一切做好以后，就可以到浴池痛痛快快的洗洗澡了。180多天的等待，今天终于洗上了热水澡，身体泡在温水里，心理荡漾着回家的快感，全身心都感到畅快极了。我们洗的很认真，试图要把一年半积累的全部灰尘和污垢从身体的所有角落里荡涤干净。剪短手指甲和脚趾甲后，立马感到全身轻松极了，穿上新买的衣服，在镜子面前一照，真有脱胎换骨的感觉，走在大街上，挤到人群里已经没有人再捂鼻子了。酒足饭饱以后，我们很惬意的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美美的吸上一颗烟，然后眯起眼睛，认真的算计着回家的路程，想象着与亲人见面的情景。

　　当然，在我们上火车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就是把我们换下来的衣服打成包，寄存在招待所里，等假期结束以后再到成都取出，带回西藏还可继续穿用。

　　在无休止的“咣当”声中，列车不断的向前奔跑。在卧铺车厢里，我翘起二郎腿，点燃红牡丹，很绅士的吸了起来，心里想，哼，老子的脸虽然有点黑，可是洗了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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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11-28 11:34:04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