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开一次

　　想起一个老师，我们亲切地称呼他宗昌。

　　泰山北麓，群山之间，一所学校坐落在山半腰处。散落在谷底的村庄，在树林间若隐若现，这所学校就是为这里的孩子而建。宗昌曾经是这里的代课教师。

　　在中心小学我很久就听说一名大学生被安排到了最偏远的希望小学，总想认识一下。那次，全乡的业务检查，我坐到了他的课堂里，第一次走近他。那是一节语文课，七八个孩子，一遍遍的朗诵着课文，站在台上的宗昌老师木讷的很，即使偶尔写几个字说几句话，也很羞涩的感觉。看到同学们的本子上记着一首首精致的小诗，一问才知道那是宗昌老师的作品。顿时，对眼前这个会写诗的青年才俊心生别样的倾羡。评课的时候，他端着水瓶一个个的给评委们倒水，看得出他很紧张。我当着领导的面，好好的表扬了他的课，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感激的眼神。

　　都是同龄人，没多久的时间，我们竟然熟识起来。渐渐地，我知道了他的很多故事。

　　宗昌是一所大学的本科生，在大学里是有名的“诗人”。用他的话说：他的诗多次获奖，走在校园里，每个人都会投给他最崇拜的眼神。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闪着光芒，仿佛回到曾经辉煌的日子。诗人的潜质并不能帮助他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再加上他忧郁的性格和明显的口吃，一次次应聘，一次次失败。诗意的生活变得残酷起来，当听说乡里招代课教师的时候，他的父母找到分管教育的领导，一再地恳求，终于谋得这份代课教师的工作。

　　在群山之中，荒无人烟，孤零零的一座学校，只有宗昌一个人住在学校里。当王老师第一次来到这个学校，晚上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夜，秋风吹向草木，没有一个人为伴，就像被人遗弃的孩子，终于，他放声大哭……

　　代课教师的生活是苦的，吃水，需要到荒坡上的一口山泉那里去挑，道路崎岖，要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只能将雪融化之后饮用。因为路途遥远，宗昌是很少下山去的，干粮带上山，馏了再馏，常常是吃到发霉。冬天的夜晚，在这样的荒郊野外，是恐惧的。有一次，山狼扒着学校的大门嗷嗷直叫，宗昌紧紧握着木头，站在门口，一夜无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喝了点酒，坐在学校门口的条石上，借着酒劲，泪水哗哗的淌下来……他说，这些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一个人的夜晚实在是不好熬啊。为了证明自己，他拼命地写诗，努力地学习区教师招聘的相关科目，企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够成为一名正式的老师。

　　那次，宗昌老师参加区里的考试，成绩不理想，难过极了，一连几天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垂头丧气。适逢学校来了省城的记者，三年级教室里，记者在孩子的本子上看到了一首名叫《山花》的小诗，饶有兴趣地问孩子们诗是谁写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告诉记者“我们的老师！”然后，情不自禁地齐声背诵起来“山花开一次，其乐也融融……”就在隔壁的宗昌老师猛然间听到孩子的朗诵，眼泪唰地夺眶而出……他说，这是他刻骨铭心的哭泣，在孩子的朗诵里，他看到里自己的幸福。擦擦泪，接着干吧——他这样告诉自己，这个木讷的青年因为孩子的喜欢，选择了继续留下来。

　　整整三年，宗昌老师在山上陪伴着二十几个孩子。年龄一天大起一天，看着别的小伙子都成家立业了，宗昌的父母开始担心他的婚事。毕竟，老是在山上，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呢，即使愿意又哪能有机会见面啊。不行了，宗昌的父母开始为他下上的事忙活，托关系，找门子，硬生生地把他调到了山下的一所完全小学。宗昌说，自己很舍不得那些孩子，还有给自己写作灵感的青松翠柏。我知道他说得是真的，一个人独饮孤独，如果没有自己的所爱，怎会坚持下来？

　　安稳了下来，宗昌继续着自己的代课生活。遇到过爱情，却因为他是代课教师而泡汤了。那个傲慢的姑娘，一声“等你考成正式的再来找我吧。”把宗昌冷冷地抛在身后，让七尺男儿蒙受了痛彻心扉的耻辱。自此，他更不愿意与人交流了，整天扑在自己的诗歌里，甚至信誓旦旦地要出一本像样的诗集。他说，他的诗一时无名，可将来一定能行！

　　很久没了他的消息，直到最后一次招聘考试。那次我和教委主任在一起。主任被人喊了出去，一会回来了，“宗昌的母亲来找我，要我好好帮帮他，说宗昌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那孩子，这次悬。”主任讲起了宗昌。我没有听进其他的话，只为那个“悬”字而心里隐隐作痛。

　　再后来，我离开那个地方。回去的时候，听说宗昌已经被辞退了。区里的文件：坚决辞退代课教师，加强农村教师队伍建设。有朋友说，宗昌被辞退的那天晚上，几个同事为他送行，他把自己灌得大醉……

　　这个曾经的代课教师，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的心里对教育有着怎样的爱与恨，可我永远记得在深山之中，在那所希望小学里，是他的诗歌给了孩子们梦想。

　　那首诗，一直在耳边回荡，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青年孤独的身影。

　　《山花》

　　山花开一次

　　其乐也融融

　　我有妙玉在手

　　看尽白云生

　　一现的生者

　　温情脉脉

　　时光编成的花环

　　戴在他头上

　　此在的梦想

　　流向远方

　　过去不谈

　　当下的天空

　　从来在别处

　　各执一半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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